第二章 法严[2/2页]

“然后是逃难过来的一家老小。可怜好不容易逃离了饥荒与盗匪,却倒在了迎来新生的前夕。”



孩子的嬉笑打闹不再,唯有一家四口空洞的眼睛木然望过来。



“最后,是两个货郎,要去余杭做生意。”



“他们都是普通人,生死祸福,没什么稀奇。”



“没什么稀奇?”



老货郎喃喃自语重复了一句。



此刻他的表情很古怪,像笑像哭像疑惑像惊惶。



“道长莫要说笑了,你说的这些人简直就和……咦?”



说着,眼角莫名滑出冰凉,手指一摸,泪中混杂着粗粝,低头细看,原来全是泥沙。



他露出哀戚的神色,望着道人,想说些什么,可一开口,便呕出一团又一团稀泥。



而也在这时。



屋外大雨骤然滂沱。



屋内昏暗仿佛黑夜。



惨淡里隐隐听见莫名的怪响——道人对此记忆犹新,那是山体滑坡前土石崩解的异响。



唉。



道人摇头一叹,已然按住长剑。



这时。

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

对面的和尚突然起身。



他双掌一合,拍击声仿佛洪钟大吕回荡茶棚内外。



面作金刚怒相。



“还不醒悟?!”



随即继续念经,却不再无声默念,而高声诵咏……不!其实在道人耳中,和尚诵经从来不是无声默念,也从来都有经声入耳。



不是佛唱无声,而是场中“听众”不愿意听罢了。



而现在和尚的诵咏却字字清晰、声声入耳。



“佛告观世音菩萨:是地藏菩萨,于阎浮提有大因缘,若说于诸众生见闻利益等事,百千劫中,说不能尽。是故观世音,汝以神力流布是经,令娑婆世界众生,百千万劫永受安乐……”



没有鲜花乱坠,也没有地涌金莲。



相反。



和尚的口齿间还带着点儿乡音。



然而,就在这么不甚出奇的诵咏下,屋外的狂风暴雨渐渐平息,屋内众鬼惨淡的面容渐渐安详。



他们慢慢虚无,慢慢逸出白光,光芒勾连成一片,充斥着整座茶棚。



最后,如冬日暖阳下的薄冰,缓缓融化,继而破碎湮灭。



世界重现出现在眼前。



山林依旧,河水依旧,唯有两人身处的茶棚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坟丘般的大土堆。



……



“大师怎么称呼?”



“小僧法严。”



“贫道俗姓李,道号玄霄。”



土堆下,李长安提起装鬼的坛子冲和尚晃了晃。



“这老鬼的赏银有你一半,我要回头去拿钱,同去?”



那叫法严的和尚轻轻摇头。



“小僧不知花红之事,也不为悬赏而来。道长若有心,他日道左相逢,肯施舍些斋饭,小僧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


“和尚找道士施舍?真是奇了怪哉。”



李长安摇头失笑。



“随你吧。”



又不是过年收压岁钱,你推我让没什么意思。



此间事了,道士要赶在天黑前,回山北的和州,拿坛子里的老龟和驴背上的人头换赏银。



离开前。



却见着那和尚对土堆挥起月牙铲。



道士好奇:“你这要作什么?”



“小僧要为几位施主掩埋尸骨。”



李长安眨巴眨巴眼睛,瞧了瞧和尚,又瞧了大土堆。



好半天才理清法严话里的意思。



“你的意思是你要把尸体从土里挖出来,然后换个地儿再埋进土里?”



“正是。”



“……”



李长安无语以对,牵驴走人。



…………



等李长安回到此处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


却见法严仍在掘土。



李长安注意到土堆已经被他掘开大半,可以瞧见被泥土掩埋的建筑残骸,路边也添了几个无名坟丘,而反观法严,却几乎把自己裹成了个泥猴。



道士一问,才知道他从昨日分别到今日重逢,一刻也不曾停歇。



“我看你也是修行有成之人,怎么不使些神通法术?”



“神通只为护道之用,就像走路能够用脚,又何必用手呢?”



李长安很不同意。



作为一个懒散之人,他一向是怎么方便,怎么来。



但同时,作为一个懒人,他也懒得对别人的理念说三道四。



所以,他只是捋了把驴儿的大脑袋,让它去路边吃草。自个儿望见和尚旁边有一堆沾着泥巴的工具,想必是那些乡下汉子的遗物,上去挑了把铲子,便与法严一同哼哧哧挖起土来。



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,两人合力把遇难者们的尸体都挖出来重新下葬。



道士知道和尚从昨儿起就粒米未沾,便从行囊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他。这次和尚倒是没有推辞,道了声“感谢”,接过东西,拧开水囊后,却微笑着把水囊递还回来。



道士恍然想起,自己水囊里装的全是酒。



不是他贪杯好醉,实在是出门在外,水容易腐臭。



和尚捡了半只陶碗,径直到河边,撇去水面渣滓,舀了半碗清水,正要混着生水下馒头,冷不丁又抬头看天。



然后默默饮了几碗河水,回来将馒头还给了道士。



李长安有些诧异。



馒头也没肉馅啊?



法严不答,微笑指着天空,日头已越过正中。



得。



佛门戒律,过午不食。



…………



法严目的地在余杭,而李长安循着黄皮书指引一路向东南。



方向一致正好同行。



但说实话,两人并不投缘。



法严虽然外表看起来放荡不羁,可那只是他把身体当做渡世的皮囊,不加在意而已,但对于修持戒律,却是半点不敢松懈。



至于李长安……清规戒律?那是啥?



好在两人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,一路同行也互不干扰。



今日。



沿着蛇溪往东。



忽而见着前面乌压压一大群人,吹锣打鼓好不热闹。



逮着乡里人一问。



说是此地的财主莫名其妙发善心,要给乡里修一座新桥,眼下,正请了巫师拜祭龙王爷。



龙?



李长安神色一动。



牵驴上前要凑个热闹。



地煞七十二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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